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,像是一口枯井,映不出这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里,他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,看过太多的鲜血与杀戮,眼前这点市井纷争,在他眼里不过是两只蝼蚁在为了那点可笑的碎屑争斗。
若是换作以前,那个还是魔尊的谢云舟,大概会觉得吵,会直接一道魔气挥下去,让那些聒噪的蝼蚁闭嘴。
可现在,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施舍。
心死了,连杀意都变得懒散。
那包子铺前,围着几个身穿杂色道袍的低阶修士。
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把尚未出鞘的鬼头刀,正一脚踹翻了那冒着热气的蒸笼。
“老东西,爷吃你的包子是看得起你!在这苍临城地界,谁不知道咱们黑虎堂的规矩?让你交那点灵石那是保你平安,别给脸不要脸!”
那蒸笼滚落在雪地里,白胖喧软的大肉包撒了一地,瞬间被泥泞的雪水浸透,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挣扎了几下,便彻底熄灭了。
那修士还不解气,抬起满是泥垢的靴子,在那几个包子上狠狠碾了几脚,直到白面变成了黑泥,才发出一声嗤笑。
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,此时正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,额头都磕出了血,混着雪水蜿蜒而下,看着触目惊心。
谢云舟看着那一地被践踏的包子,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。
那一抹刺眼的白与地上的污泥混杂在一起,像极了某种被打碎的美好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,在青溪镇那间破旧的客栈里。
那时候,因为太晚了,所有铺子都关了门,他就像个疯子一样,强行敲开了镇上一家包子铺的门,笨手笨脚地塞了银子,借用了人家的灶台。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下厨。
火候没控制好,面皮也没发好,做出来一锅焦黑发苦、形状怪异的“毒药”。
他忐忑不安地端给师尊,甚至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。
可那时候,那个一向挑剔、养尊处优的师尊,却拿起那个焦黑的包子,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。
师尊吃得很慢,眼角却带着笑,在昏黄的油灯下,那双鸳鸯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河。
他说:“这是我这辈子,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谢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。
那种细密的、连绵不绝的钝痛再次袭来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,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。
原来,这世间最锋利的刀,不是埋剑谷的万剑穿心,而是这看似寻常的“回忆”。
他有些厌恶地移开视线,正准备关上窗户,隔绝这令人心烦的一幕,也隔绝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。
就在这时,一道极其凌厉的破空声,骤然穿透了风雪的呼啸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那个正欲用刀背向老汉砸去的修士,动作猛地一僵。
下一刻,他手中的鬼头刀竟像是被什么巨力击中,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,直直地插进了旁边的一根拴马桩里,入木三分,刀柄还在剧烈颤抖,发出嗡嗡的鸣响。
人群瞬间死寂。
所有的叫骂声、求饶声,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谢云舟关窗的手微微一顿。
那一击,没有丝毫灵力的波动,纯粹是靠着极其精妙的力道控制。
出手之人,不仅是个高手,还是个将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的狠角色。
“谁?!哪个不长眼的敢管黑虎堂的闲事?!”那修士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,色厉内荏地吼道,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。
风雪尽头,慢慢走来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她身量极高,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劲装,腰间束着一条宽牛皮带,显得身姿挺拔如松。
外面罩着一件有些陈旧却十分厚实的黑色狼皮大氅,那大氅上的毛色黑亮,显然是取自极北之地的狼王。
风雪吹起她的大氅,露出她背上背着的一把长剑。
那剑身用麻布层层包裹着,只露出一点漆黑的剑柄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“管闲事?”
女子开口了,声音有些低哑,却冷得像是这满天的飞雪,“苍临城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种杂碎撒野的地方?

